第四章:Itô 积分与随机微分
上一章将积分推广到了 \(L^2\) 空间,现在我们正式定义随机过程的 Itô 积分,并建立起一套区别于经典微积分的体系——Itô 微积分 (Itô Calculus)。
1. 适应过程的 Itô 积分与等距同构
对于一个随机过程 \(G(t, \omega)\),由于布朗运动 \(W(t)\) 的路径粗糙,我们无法采用逐点定义的黎曼-斯蒂尔杰斯积分,须基于时间网格的左端点(不知未来)定义。
定义:Itô 积分 (The Itô Integral)
设 \(\{W(t)\}_{t \ge 0}\) 为标准布朗运动,\(\{\mathcal{F}(t)\}\) 为其信息流。 假设随机过程 \(G(t) \in L^2(0, T)\),且 \(G(t)\) 是适应过程 (Adapted Process)(即在时刻 \(t\) 的取值只依赖于历史信息 \(\mathcal{F}(t)\))。
对于区间 \([0, T]\) 的划分 \(P = \{0 = t_0 < t_1 < \dots < t_m = T\}\),定义其 Riemann 和为:
当网格模长 \(|P| \to 0\) 时,如果该和式在 \(L^2(\Omega, P)\) 意义下收敛,其极限即定义为 \(G(t)\) 关于布朗运动的 Itô 积分:
利用简单函数(阶梯过程)逼近的方法定义这一积分后有如下性质:
定理 1:Itô 积分的核心性质
设 \(G(t), H(t) \in L^2(0, T)\) 均为适应过程,\(a, b \in \mathbb{R}\) 为常数。
(1) 线性性:
(2) 期望为零:
(3) Itô 等距同构 (Itô Isometry):
期望为零与 Itô 等距同构的严格证明(点击展开)
我们利用简单函数(Step Functions)对性质进行证明。设 \(G_k = G(t_k)\)。
1. 证明期望为零:
由于 \(G(t)\) 是适应过程,\(G_k\) 关于 \(\mathcal{F}(t_k)\) 可测;而布朗运动具有独立增量性质,增量 \(\Delta W_k = W(t_{k+1}) - W(t_k)\) 与 \(\mathcal{F}(t_k)\) 完全独立。利用期望的独立乘法性质(或条件期望):
因此和式的期望为 0。
2. 证明 Itô 等距同构: 展开积分平方的期望(利用 Fubini 定理交换期望与求和):
将双重求和拆分为三部分:\(k > j\)、\(k < j\) 以及 \(k = j\)。
分析交叉项 (\(k \neq j\)):不失一般性,假设 \(k > j\)。此时时间点满足 \(t_j < t_{j+1} \le t_k < t_{k+1}\)。 在这四个随机变量 \(G_k, G_j, \Delta W_j, \Delta W_k\) 中,前三个完全属于历史信息 \(\mathcal{F}(t_k)\),而最后一个增量 \(\Delta W_k\) 在 \(t_k\) 之后,与 \(\mathcal{F}(t_k)\) 独立。 利用塔牌性质(Tower Property),先对 \(\mathcal{F}(t_k)\) 求条件期望:
由于 \(G_k, G_j, \Delta W_j\) 已知可提取:
因此,所有交叉项的期望全为 0。
分析对角项 (\(k = j\)): 只剩下对角线上的平方项:
同样利用条件期望,将 \(\Delta W_k\) 的平方提取出来:
由于增量独立且方差为 \(\Delta t_k = t_{k+1} - t_k\),所以 \(E[(\Delta W_k)^2 | \mathcal{F}(t_k)] = \Delta t_k\)。代入得:
当 \(|P| \to 0\) 时,这个黎曼和直接收敛于黎曼积分 \(\int_0^T E[G(t)^2] dt\)。等距同构得证!\(\square\)
简单函数逼近到\(L^2(0, T)\)空间即可。
2. 不定积分与连续鞅性质
如果我们把积分的上限 \(T\) 换成一个变量 \(t\),我们就得到了随机过程的不定积分 (Indefinite Integral)。这在本质上是在定义随机过程。
定义:Itô 不定积分
设 \(G \in L^2(0, T)\),定义其不定积分为随机过程 \(I(t)\):
显然初始条件为 \(I(0) = 0\)。
定理:Itô 积分是连续平方可积鞅
由 Itô 积分定义的不定积分过程 \(\{I(t)\}_{t \ge 0}\) 具有极其完美的数学性质: 它不仅几乎必然具有连续的样本轨道,而且是一个关于自然信息流的鞅 (Martingale)。
鞅性质证明(点击展开)
对于任意 \(0 \le s \le t \le T\),我们需要证明 \(E[I(t) \mid \mathcal{F}(s)] = I(s)\) a.s.。
将区间 \([0, t]\) 在 \(s\) 点拆断:
两边同时对 \(\mathcal{F}(s)\) 取条件期望:
由于 \(I(s)\) 的积分域在 \([0, s]\) 内,它显然是 \(\mathcal{F}(s)\)-可测的,故已知即常数(直接提出)。 对于后半部分,利用 Itô 积分期望为 0 的性质的条件版本:
因此,\(I(t)\) 是一个鞅。
(注:关于连续性的严格证明需要用到 Doob 极大值不等式与 Borel-Cantelli 引理构造 \(L^2\) Cauchy 列的一致收敛,手稿中有提及,思路与布朗运动构造极其相似,此处略去解析学繁冗细节) \(\square\)
3. Itô 过程与乘积法则 (Integration by Parts)
有了积分,下一步就是研究其微分形式。
定义:Itô 过程 (Itô Process) 与 SDE
设 \(F(t) \in L^1(0,T)\),\(G(t) \in L^2(0,T)\) 均为适应过程。定义随机过程 \(X(t)\):
上式通常被写为直观的随机微分方程 (SDE) 形式:
这里 \(F(t)dt\) 称为漂移项 (Drift),代表确定性趋势;\(G(t)dW(t)\) 称为扩散项 (Diffusion),代表随机扰动。
在经典的莱布尼茨微积分中,\(d(X_1 X_2) = X_1 dX_2 + X_2 dX_1\)。但在随机分析中,由于布朗运动的二次变差不为 0,我们必须引入额外的二次修正项。
定理:Itô 乘积法则 (Product Rule)
设有两个 Itô 过程 \(dX_i = F_i dt + G_i dW \quad (i=1,2)\)。 那么它们的乘积 \(X_1(t)X_2(t)\) 也是一个 Itô 过程,且满足:
这里需要应用以下著名的Itô 乘法表 (Itô Multiplication Table) 展开 \(dX_1 dX_2\):
| \(\times\) | \(dt\) | \(dW\) |
|---|---|---|
| \(dt\) | 0 | 0 |
| \(dW\) | 0 | \(dt\) |
(核心直觉:因为 \(dW \sim \sqrt{dt}\),所以 \((dW)^2 = dt\)。而带有高于一次 \(dt\) 的项在极限下皆为高阶无穷小 0)。
直接展开应用:
所以展开后的全写形式为:
例 1: \(d(W^2) = W dW + W dW + (dW)^2 = 2W dW + dt\) (由此可立刻得出积分形式:\(\int_0^t W dW = \frac{1}{2}W^2(t) - \frac{1}{2}t\),与上章黎曼和极限完全一致!)
例 2: \(d(tW) = t dW + W dt + dt \cdot dW = t dW + W dt\)
4. 随机微分中的Itô 公式 (Itô's Formula)
Itô 公式是整个随机微积分的“链式法则 (Chain Rule)”,可用于求解各种非随机现象的方程。
定理:Itô 公式
设 \(X(t)\) 为一个 Itô 过程,\(dX(t) = F dt + G dW\)。 设 \(U(x, t): \mathbb{R} \times [0, T] \to \mathbb{R}\) 为一个二阶连续可导 (\(C^{2,1}\)) 的确定性函数。 定义新的随机过程 \(Y(t) = U(X(t), t)\)。则 \(Y(t)\) 的随机微分满足泰勒展开到二阶的截断形式:
将 \(dX\) 的表达式和 Itô 乘法表 \((dX)^2 = G^2 dt\) 代入重整,得到标准的 Itô 公式:
Itô 公式多项式应用示例(点击展开)
针对多项式 \(f(x) = x^m\) 进行推导验证, 由 Itô 公式:
代入导数 \(f'(x) = m x^{m-1}\) 和 \(f''(x) = m(m-1) x^{m-2}\):
这与使用前面乘积法则 \(d(x \cdot x^{k-1})\) 逐步递推得出的结论完全一致,印证了随机微积分算子代数体系的自洽性。
5. Fokker-Planck 方程
有了 Itô 公式,我们不仅能研究微观的单条随机轨道,还能直接得出宏观的概率密度函数的确定性规律。这就是 Fokker-Planck 方程,也被称为 Kolmogorov 向前方程 (KFE)。
推导:Fokker-Planck 方程
考虑一般的扩散过程 (SDE):
设在时刻 \(t\),系统处于状态 \(x\) 的概率密度函数为 \(p(x, t)\)。 我们取一个任意的有界且在无穷远处消失的二次可导测试函数 \(\phi(x)\)。 根据 Itô 公式展开 \(d\phi(X(t))\):
对等式两边同时取期望(此时扩散项 \(\int \sigma dW\) 具有鞅性质,其期望消去):
利用密度函数 \(p(x, t)\),将期望写成关于空间 \(x\) 的积分形式:
两边对时间 \(t\) 求导:
关键所在:两次分部积分 (Integration by Parts)。 为了将导数算子从测试函数 \(\phi\) 上剥离转移到密度函数 \(p\) 上,我们在右侧进行分部积分(假设边界处 \(\phi\) 及其导数衰减为 0):
第一项:
第二项(连续分部积分两次):
合并后,因为方程对于任意的测试函数 \(\phi(x)\) 都成立,所以积分解内的函数本身必然相等。这样便得到了Fokker-Planck 方程: